『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寒来暑往,云海翻涌,林微在思过崖上,已待了整整一月。
崖顶的石屋早已落了薄薄一层松针,可他却几乎没再踏进去过。绝大多数时候,他都盘膝坐在西侧崖壁的凹陷处,背靠着那片刻着尘泥道祖残痕的石壁,日夜参悟。
石壁上那几道看似杂乱无章的划痕,早已被他摸得光滑温润。随着参悟日深,他愈发明白,这哪里是什么随手刻下的纹路,分明是道祖以自身道韵为墨,以指尖为笔,刻下的一整套道心传承。
初入此地时,他只能从中窥得《尘泥引气诀》的完整总纲,解开修炼中的滞涩之处。可如今,随着他将自身尘泥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石壁,与道祖留下的道韵相融,那几道划痕中封存的记忆残片,也如同画卷一般,在他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这一日,林微再次闭紧双目,将心神彻底沉入石壁之中。丹田里的尘泥灵气如同温吞的溪流,顺着指尖缓缓淌入石壁,与那股厚重古朴的道韵彻底融为一体。
眼前的云海、崖壁瞬间消散,他仿佛穿过了千年的时光,落在了这片孤崖之上。
入目所见,是千年前的思过崖。彼时的崖壁还光滑如新,没有后世无数修士留下的杂乱刻痕,只有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的青年,正背对着他,盘膝坐在崖边,手里握着一块碎石,一下一下,在石壁上刻着什么。
青年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他的指尖布满了冻疮和老茧,虎口开裂,渗着血珠,却依旧握着碎石,一笔一划,刻得无比认真。
林微的心神微微一颤。
他认得青年刻下的纹路——正是石壁上那几道看似杂乱的划痕,也是《尘泥引气诀》最核心的道韵本源。
就在这时,崖边传来了一阵嚣张的哄笑声。几个身着锦缎道袍的世家子弟,踏着飞剑落在了崖顶,为首的青年锦衣华服,腰间挂着镶玉玉佩,看着崖边的青年,满脸的讥讽与不屑:
“陈泥,你还在这鬼地方刻你的鬼画符呢?一个五属性杂灵根的废物,也敢妄谈悟道?我要是你,早就卷铺盖滚出玄剑宗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就是!杂灵根就是杂灵根,天生仙路断绝,就算你在这崖上坐一辈子,也成不了气候!还敢创出什么劳什子尘泥诀,我看就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
“别跟他废话了,宗主已经下令,杂役院的杂役不得擅入后山禁地,再敢赖在这里,就打断他的腿,扔下山去!”
污言秽语如同冰雹一般砸过来,可那名叫陈泥的青年,却连头都没回,依旧握着碎石,在石壁上稳稳地刻着最后一笔。直到最后一道纹路落下,他才缓缓转过身。
林微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眉眼间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整片星空。面对一众世家天骄的嘲讽与辱骂,他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顺着风传遍了整个崖顶:
“仙途之路,从来不是单灵根者的私产。天高海阔,万流归海,清冽泉水能入江海,浑浊尘泥亦能载舟覆舟。你们以灵根定尊卑,以出身论高下,却不知,微末之处,亦能生参天大树;尘泥之中,亦能藏无上大道。”
“我陈泥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定要以杂灵根之身,踏破仙途,证道道祖,让这世间所有被视作‘废物’的杂灵根修士,都有一条路可走。”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石壁上的划痕瞬间亮起万丈金光,一股厚重磅礴的道韵冲天而起,震得那几个世家子弟连连后退,脸色惨白,连飞剑都握不稳,仓皇地御剑逃离了崖顶。
画面骤然一转。
依旧是这片思过崖,可崖下早已围满了人。无数身着玄剑宗道袍的修士,抬头望着崖顶的青年,眼神里满是狂热与敬佩。此时的陈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人随意欺辱的杂役,他以杂灵根之身,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一路破境,硬生生打破了“杂灵根仙路断绝”的铁律,成为了玄剑宗千年不遇的奇才。
他站在崖顶,对着下方数万底层修士开坛讲道,声音传遍了整个玄剑宗,也传遍了整个南州。
“尘泥之道,无分灵根优劣,无分出身贵贱。纳百川于尘泥,容万物于微末。天地之间,没有天生的废物,只有被偏见困住的道心。”
那一日,整个南州的杂灵根修士,皆对着思过崖的方向,遥遥叩拜。陈泥之名,响彻九州,世人尊称其为——尘泥道祖。
林微的心神震颤不已。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走的这条路,从来都不是孤独的。千年前,有一位和他一样出身杂役、身负杂灵根的前辈,也曾在这片孤崖上,顶着世人的偏见与嘲讽,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他如今经历的苦楚、嘲讽、打压,道祖千年前,早已一一走过。
画面再转,却骤然从光明跌入了黑暗。
依旧是这片思过崖,可崖顶却燃起了熊熊烈火。无数身着华服的世家长老、宗门高层,将尘泥道祖团团围在中央,为首的,正是当年被他震退的那个世家天骄,如今已是玄剑宗的宗主。
“陈泥,你勾结魔宗余孽,私练邪功,意图颠覆玄剑宗,证据确凿!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废了你这身修为,清理门户!”
“证据?”尘泥道祖站在烈火之中,一身道袍被烧得残破,却依旧脊背挺直,看着周围昔日的同门、如今的仇敌,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怒,“我何罪之有?我不过是给了底层修士一条活路,动了你们世家垄断资源的蛋糕,便成了你们口中的魔宗余孽?”
“这玄剑宗,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以道为尊的玄剑宗了!你们以灵根划阶级,以出身定贵贱,把宗门当成了自家的私产,把底层修士当成了收割气运的牲畜!我陈泥,耻与你们为伍!”
话音落下,他便提着剑,朝着围攻的人群冲了过去。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尘泥道祖以一己之力,硬撼数十位金丹、元婴长老,可终究寡不敌众。
林微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丹田被废,道基被毁,一身修为散尽,被人打断了双腿,扔下了万丈悬崖。弥留之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毕生的道韵,封进了思过崖的石壁之中,又将《尘泥引气诀》的残篇,散入了南州大地,只待后世有缘人,能接过他的道,继续走下去。
画面的最后,是那些世家长老瓜分了尘泥道祖的毕生收藏,联手定下了“杂灵根不得入内门”的铁律,更是与上界仙使勾结,布下了窃运大阵,以整个九州底层修士的气运,供养他们这些世家天骄,铸就了千年来“灵根定尊卑”的铁幕。
“嗡——”
石壁上的莹光骤然收敛,眼前的画面尽数消散。林微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微微发热,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所有的真相。
老瘸子当年的遭遇,根本不是个例。千年前尘泥道祖的陨落,与老瘸子被废丹田、扔入杂役院的经历,何其相似!这玄剑宗,这九州大地,千年来的世家垄断、灵根偏见,从尘泥道祖陨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也终于懂了,老瘸子为什么会对他倾囊相授,为什么会拼了性命也要护着他。因为他是尘泥道祖选中的传人,是千年来,唯一一个能与石壁道韵相融、真正读懂尘泥之道的人。
老瘸子没能走完的路,没能完成的执念,如今,交到了他的手上。
林微缓缓站起身,对着石壁,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丹田里的尘泥灵气前所未有的活跃,之前始终隔着一层的炼气六层门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千年前道祖的道心,与他的道心彻底相融,那句“纳百川于尘泥,微末亦可登仙”,彻底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抬手抚上石壁,指尖灵气微动,石壁上的划痕再次亮起莹光,这一次,完整的《尘泥引气诀》全本,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从炼气境到渡劫境,一整套完整的修行法门,还有道祖毕生的符道、丹道、阵道感悟,尽数被他收入囊中。
之前他修炼的,不过是道祖功法的皮毛残篇,如今,他才算真正踏入了尘泥道的大门。
崖外的云海翻涌,夕阳穿过云层,洒下漫天金辉,落在他的身上。
林微抬眼望向崖外,目光穿过层层云海,落在了玄剑宗外门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了半分迷茫,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三个月的面壁之期很快就会结束。等待他的,不只是李氏的报复,赵烈的敌视,还有这千年来,由世家大族织就的、密不透风的铁幕。
可他再也不会怕了。
千年前,尘泥道祖以杂灵根之身,敢向整个世家体系挥剑。千年后,他林微,亦能踏着前辈的足迹,打破这世间的不公,走出一条属于微末者的仙途。
他转身走回崖顶的石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再次运转起完整的《尘泥引气诀》。
崖壁上的道韵,如同溪流般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滋养着他的经脉,充盈着他的丹田。
炼气五层圆满,水到渠成。
炼气六层的壁障,在完整功法的冲刷下,如同纸糊的一般,摇摇欲坠。
思过崖的三个月,注定会成为他仙途之上,最关键的一段征程。而崖外的人,还不知道,等他们再次见到这个杂役出身的少年时,他会掀起怎样一场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