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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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安在家吃过妻子准备的简单早餐——小米粥、馒头、酱菜,还有特意为他煮的两个鸡蛋。

母亲王桂芬不住地念叨“党校食堂再好也没家里顺口”,硬是往他提包里塞了一小罐自己腌的酱黄瓜和一瓶炸好的肉酱。

林安笑着接过,心头暖意融融。

妻子王幼楚送他到院门口,细心地帮他理了理中山装的衣领,低声道:“安心学习,家里有我。”

林安握了握她的手,点了点头。

女儿林月昨晚睡在奶奶这边,此刻也背好书包准备去学校,临出门前用力抱了抱父亲:“爸,加油!等我高考完,好好听你讲改革故事!”

林安拍拍女儿的肩膀,目送她青春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

周明已驾车等候,车子穿过渐渐苏醒的京城街道,驶向位于西北郊的中共中央党校。

这里绿树掩映,环境清幽,红墙灰瓦的建筑庄严肃穆,与外界的热闹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报到的流程简洁高效,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很快便将林安引至分配好的学员楼宿舍。

一个单间,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洗脸架。

窗外是高大的白杨树,新叶初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放下简单的行李,林安在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已经整齐地摆放着本期的学习材料和课程表。

随手翻开,课程安排得很满,有马克思经典著作选读,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探讨,有国际形势与我国对外政策,有经济体制改革专题研究,有领导科学与领导艺术……

授课者既有德高望重的理论大家,也有身处改革一线、经验丰富的部委领导。

下午是开学典礼和班会,在宽敞明亮的报告厅里,林安见到了本期进修班的同学们。

百余人,来自全国各地、各条战线,大多是省部级领导干部,其中不乏林安早有耳闻的改革闯将和实干家。

按照安排,他们被分成了若干个小组,便于深入研讨。

林安所在的小组,恰好汇聚了几位来自改革开放前沿地区的重量级人物。

组长是沈秉谦,江浙省常务副省长,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目光敏锐。

江浙乡镇企业和民营经济蓬勃发展,素有“苏南模式”、“温州模式”之称。

沈秉谦正是这些模式的重要推动者和实践者之一,对市场机制的灵活运用和基层首创精神的保护,有独到见解。

副组长陈向华,岭南省省委副书记,不到五十,精力充沛,说话带有明显的南方口音,但语速很快,逻辑清晰。

岭南得毗邻港澳之利,对外开放、引进外资走在前面,特区建设更是全国焦点,陈向华长期分管经济和外经贸,是“外向型经济”和“特区速度”的亲历者与塑造者之一。

组员周启明,东海市市委常委、副市长,年龄与林安相仿,带着大都市领导特有的精明与沉稳。

东海是共和国长子,计划经济烙印最深,国企改革和城市经济转型的压力也最大,周启明主导的浦东开发前期研究和国企股份制试点,备受关注。(公认的共和国长子有七个,感兴趣的你们可以去搜一下。)

还有李为民,中西部某农业大省的副省长,务实敦厚,主要关注农村改革和扶贫开发;

孙建业,来自东北另一个重工业省份的省委常委、省会市委书记,与林安面临类似的转型困境,两人此前在区域会议上曾有一面之缘。

这样一个小组成员构成,几乎涵盖了当时中国改革的主要类型区和矛盾焦点。

沿海开放前沿、乡镇经济活跃区、计划经济重镇、传统农业大省、老工业基地。

开学典礼后的小组首次见面会,气氛就颇为热烈。

没有过多的寒暄,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话题便迅速切入了大家共同关心的改革实践。

“林安同志,你们辽省这次‘秋风行动’,动静不小,成效显著,我们都听说了。”

沈秉谦首先开口,语气平和但带着探究

“尤其是在老工业基地,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你们能下这个决心,不容易。”

林安谦逊地摆摆手:“沈省长过奖了。辽省的问题积重难返,不动大手术不行。

‘秋风行动’只是清除了改革的‘拦路虎’,真正的难点,在于清除之后,如何让企业活起来,让职工有出路。

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很多做法还不成熟。”

“清除拦路虎就是关键一步!”

陈向华接过话头,语速很快

“我们岭南也常遇到‘中梗阻’,有些部门,有些干部,嘴上喊改革,脚下踩刹车,甚至设路障。

我看啊,改革要深入,就得有点刮骨疗毒、壮士断腕的勇气!

林省长这一步,走得好,也走得及时,给我们都提了个醒。”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缓缓道:“东海的情况可能更复杂一些,我们很多是大国企,历史包袱重,社会影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改革不能只靠‘秋风扫落叶’,更需要精细的‘手术刀’。

比如我们正在推的股份制试点,就是想把产权理清,把机制搞活,但涉及方方面面,阻力不小。

林省长在辽省处理国企改革与稳定的关系,有什么高见?”

林安略一沉吟,认真回答:“启明市长说得对,情况不同,方法也需各异。

在辽省,我们体会最深的一点是,改革不能见物不见人。

职工是改革的主体,也是承受者。

动利益,必须考虑到职工的生计和出路。

我们搞‘四十条’,核心之一就是保障,用多种渠道安置分流职工,同时坚决打击那些侵吞国资、煽动对立的人。

只有让大多数职工在改革中看到希望,得到实惠,至少基本生活有保障,改革才能赢得支持,才能稳定推进。

股份制是明晰产权、激发活力的好路子,但在操作中,如何保障国有资产不流失,如何让职工参与分享改革成果,确实是需要精心设计。”

李为民点头赞同:“林省长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农村改革也一样,包产到户,调动了农民积极性。

但后续的统分结合、社会化服务、防止两极分化,同样要跟上,要时刻关注大多数农民的利益。”

孙建业叹了口气,对林安说:“老林,咱们同病相怜啊,我们那儿也是,机器一响,心里就发慌。

下岗职工安置,再就业培训,都是大难题。

你们那个‘成本否决’和模拟市场,在我们那儿能推开吗?工人接受程度怎么样?”

“有阻力,但也有成效。”林安坦诚道

“关键是把市场压力传递下去,让每个车间、每个工人都明白,厂子不好,大家都没饭吃。

同时配套奖惩,节约有效益的,真金白银奖励;浪费亏损的,也要承担责任。

刚开始肯定有人骂娘,但只要坚持下去,把道理讲透,把账算清,大多数人最终会理解,也会想办法。

当然,这需要过程,也需要其他改革配套,比如价格改革,比如发展新产业吸纳就业。”

小组讨论从一开始就跳过了客套,直指核心问题。

从国企改革的阵痛到乡镇企业的异军突起,从价格双轨制的利弊到外资引进的得失,从政府职能转变的艰难到思想观念更新的迫切……

大家各抒己见,有时观点一致,相互补充;有时见解相左,争论激烈。

但无论赞同还是辩论,都建立在扎实的实践基础和深入的思考之上,目的都是为了探寻一条更适合中国国情、更能推动发展的道路。

林安在倾听和发言中,也获益匪浅。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天是紧张的理论学习和专题报告,晚上则常常是小组讨论的延续,或是三三两两同学之间的自由交流。

党校的梧桐树下,宿舍的灯光前,随处可见热烈讨论的身影。

林安与沈秉谦、陈向华、周启明等人,因为思路相近,又都身处改革一线,交流尤为深入。

几人分享各自领域的成功经验,也坦诚剖析遇到的挫折和困惑,从具体案例到宏观战略,无所不谈。

这种来自不同地区、不同领域、相同级别的思想碰撞,往往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火花,带来新的启发。

林安也并非一味倾听,当谈到如何将改革决心转化为可操作的具体政策,如何平衡改革、发展、稳定的关系,如何在触动利益格局时保持战略定力和策略灵活性时。

林安在辽省的实践,特别是“秋风行动”前后对民心向背的把握、对改革节奏的掌控,也引起了同学们的浓厚兴趣和深入讨论。

在某次关于“改革中的政府与市场关系”的专题研讨后,周启明私下对林安说:

“林省长,你在辽省的做法,看似雷霆手段,实则用心深远。

先立威,后立信,再推进,步步为营。

这对我思考东海国企改革如何破局,很有启发。有时候,必要的‘破’,正是为了更好的‘立’。”

陈向华也感慨:“是啊,老林。我们岭南靠政策灵活、靠近市场,发展快,但问题也暴露得早,比如秩序混乱、重复建设。

你们在传统工业基地的改革,稳扎稳打,注重系统性,值得我们学习。改革不能只顾‘闯’,也要讲究‘建’。”

沈秉谦则从更宏观的角度总结:“我们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岗位不同,面对的难题各异,但目标是一致的,就是让国家富强,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每条路上都有荆棘。

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才能少走弯路。

这次学习,不仅是学理论,更是学实践,学同志们攻坚克难的智慧和勇气。”

林安深以为然。

这两个月的党校生活,对林安来说,不仅是理论上的“充电”,更是一次难得的、与全国改革同路人深度交流、思想共振的宝贵机会。

林安更加清晰地看到了中国改革全景的波澜壮阔与复杂艰巨,也对自己未来的道路,有了更深的思考和更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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