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这是一间略显凌乱的四人间,靠窗两张上下铺,中间并排放着两张旧书桌。
空气中混合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球鞋味和泡面气息。
靠门的下铺,陈海正捧着一本《刑事诉讼法学》看得入神。
他是宿舍里最用功的人之一,目标明确,心无旁骛,一心要通过司法考试,进入检察系统。
赵小军坐在他对面的下铺,也在看书,是《比较宪法》。
他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难解的问题。他旁边的上铺空着,靠里的上铺,一个叫孙建国的男生正戴着耳机听英语磁带,他是宿舍里唯一明确要考研的。
宿舍门被“哐”地一声推开,侯亮平哼着歌走了进来。
猴子今天显然心情极好,头发梳得锃亮,穿着时下流行的皮夹克,脚下蹬着一双擦得能照出人影的皮鞋。
他的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小袋包装精致的饼干——这在学生中可算是稀罕物。
“猴子,回来啦?哟,这是发财了?
还是又有‘情况’?” 陈海从书本上抬起头,开玩笑道。
他性格比较憨厚,跟侯亮平关系还算过得去。
“去你的!” 侯亮平笑骂一句,但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他将网兜往自己床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成功吸引了宿舍里其他三人的注意。
“哥们儿我工作定了!吕州市检察院!”
“检察院?可以啊亮平!” 陈海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他知道这单位不错。
孙建国也摘下耳机,投来羡慕的目光:“猴子,厉害!这么快就定下了,还是好单位。”
侯亮平矜持地笑了笑,目光扫过陈海和孙建国,最后落在了赵小军那里。
看到赵小军依旧低头看着书,似乎对他的重磅消息无动于衷,侯亮平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阴郁。
他早就看赵小军不顺眼。
这小子,长得也就那样,成绩嘛,中上而已,平时不声不响,也没见有什么特别的背景——据说是北京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
可偏偏系里几个老师,尤其是教法理的老教授,对他似乎格外青眼有加,几次公开表扬他的见解独到。
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侯亮平耿耿于怀的是钟小艾。
钟小艾是法律系的系花,更是无数男生心中的女神。
她人长得漂亮,气质清冷,听说家世不简单,对大多数追求者都不假辞色,如同一座难以融化的冰山。
可侯亮平不止一次看到,钟小艾在图书馆、在教室外、在校园小径上,主动跟赵小军打招呼。
交谈时脸上带着罕见的、轻松甚至略带俏皮的笑容,与对待其他男生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凭什么?他侯亮平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自认的)。
现在更是攀上了梁璐,前途一片光明。赵小军他凭什么?
“小军,” 侯亮平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居高临下的关切。
“你工作有着落了吗?要不要哥们儿帮你问问?
吕州检察院我虽然还没去,但璐璐家……” 他顿了顿,这个名字现在是他最大的资本和骄傲。
“璐璐的父亲在汉东,还是能说上点话的。哦,对了,璐璐就是咱们老师梁璐,你们都知道的。”
他特意提起梁璐,还强调了“父亲能说上话”,目光似有似无地瞟着赵小军,想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羡慕或窘迫。
自从去年冬天,他在操场那“惊天一跪”,当众向辅导员梁璐表白后,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
如今,两人正处在热恋期。侯亮平也因此水涨船高,毕业分配这件让无数人头疼的大事。
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吕州市检察院,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去处。
他知道,这肯定是梁璐找了她的父亲,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
有了这份底气,侯亮平在赵小军面前,更是有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即将走上人生快车道的人,而赵小军,注定只能仰望自己。
赵小军终于从书本上抬起头,看向侯亮平。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性的温和。
但仔细看,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仿佛侯亮平那点小心思和炫耀,在他眼中如同孩童的把戏,幼稚而乏味。
“恭喜你,亮平同学。” 赵小军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工作的事,我自己再看看,不麻烦你了。”
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
侯亮平心里那股邪火“腾”地一下就冒上来了。
他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却有些发酸:“小军,别不好意思嘛。咱们同学一场,能帮的我肯定帮。
不过啊,这年头,有时候光靠自己努力还真不行,得有点门路。
你看我,要不是璐璐……”
侯亮平又一次“好似不经意”地提起这个名字,还特意观察着赵小军的反应。
“不过话说回来,璐璐对我那是真好。昨天还跟我说,等她爸有空,让我去家里坐坐呢。”
他这话半是炫耀,半是敲打。
意思很明显:我有梁璐,有她当政法委书记的爹,我的路已经铺好了。
你呢?你有什么?
陈海皱了皱眉,觉得侯亮平这话有点过了。
但他是老实人,不习惯与人争执,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只是担忧地看了赵小军一眼。
孙建国则重新戴上了耳机,似乎不想掺和这种微妙的氛围。
赵小军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嗯,亮平你运气不错,我还有点书没看完,你们聊。”
说完,他竟真的又低下头,重新看起了那本《比较宪法》。
仿佛侯亮平和他那番意有所指的话,不过是窗外的几声鸟叫,不值得分心。
侯亮平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他盯着赵小军那副油盐不进、云淡风轻的样子,恨不得把他手里的书抢过来摔在地上。
装什么装!
一个工人家庭出身的穷小子,在我面前摆什么谱?
等我到了吕州,进了检察院,步步高升,到时候你怕是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还有钟小艾那个贱女人,也不知道看上这小子哪点了……
等有朝一日老子大权在握了,定要叫你来给我倒洗脚水。
侯亮平心里翻腾着各种恶意的念头,脸上却还得维持着那点虚假的笑容。
转而跟陈海和孙建国聊起了吕州的风土人情和检察院的“光明前景”。
只是那话语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得意和炫耀。
宿舍里,一时只剩下侯亮平略显高亢的说话声和陈海偶尔的附和。
赵小军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已飘远。
他想起了舅舅林安春节时的教诲,想起了舅舅身上作为中枢级别的领导,那种不怒自威、却又谦和务实的气度。
与舅舅所面对和处理的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相比,宿舍里这点攀比、炫耀、意气之争,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赵小军此时甚至有些怜悯地看了侯亮平一眼,这个沉迷于攀附、并将之视为成功捷径的室友。
或许永远无法理解,真正的力量和前程,来源于哪里。
窗外的阳光,平等地照耀着京州,也照耀着北京和东海。
青春的画卷上,有人已迫不及待地勾勒出自认为的金光大道,有人则在沉默中积蓄力量,寻找方向。
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心性,在这看似平静的象牙塔内,已然分野。
时代的潮水奔涌向前,会将每一艘船,带往不同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