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京海市政府小会议室,气氛比窗外的春寒更加凝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分管工业的常务副市长李国栋、市劳动局局长孙为民、民政局局长周海霞、信访办主任王强、市政法委副书记兼维稳办主任郑向东等人分坐。
主位上坐着的,是刚刚在年前市人代会上当选、去掉了“代”字的市长林曦。
他面容沉静,目光扫过手中那份厚厚的、按着各种颜色手印和印章的信访材料汇总,最终停留在“棉纺三厂”、“毛纺厂”这几个字眼上。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林曦放下材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
“职工要吃饭,要活路,这是最基本、最合理的要求。
我们的国企改革,决不能改得职工没了饭碗,改得社会失了稳定。”
“都说说吧,棉纺三厂、毛纺厂,还有这几个厂子,”
林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材料上那几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
“职工的情绪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最迫切的诉求是什么?
我们手里,现在到底有多少牌可以打?”
常务副市长李国栋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林市长,情况……很严峻。
尤其是棉纺三厂,账面资产严重不抵债,几家有意向的重组方。
包括省里的纺织集团和一家外地的民营企业,都卡在职工安置成本上。
全厂在册职工1864人,离退休人员832人。
初步估算,仅经济补偿金一项就需要至少四千五百万,这还不算拖欠的工资、社保和医疗费。
市财政……”
他苦涩地摇摇头。
“市财政的情况您可能刚到,不太清楚,根本兜不住。
工人们这个月已经到市府门口聚集三次了,昨天有消息说,他们准备组织人,下周去省里,甚至……进京。”
“毛纺厂规模小点,七百多人,但矛盾更尖锐。”
劳动局长孙为民接口道,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厂管理层和几个‘能人’搞了个买断方案,补偿标准压得很低,很多老工人。
特别是四十五岁以上的,觉得被扫地出门,后半辈子没着落,抵触情绪非常大。
有十几个老工人,以前还是劳模,态度非常强硬,说宁可死在厂门口,也不签字。”
信访办主任王强补充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两家厂的职工代表私底下有串联,不排除在关键时刻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其他几家困难企业的职工也在观望,如果棉纺三厂和毛纺厂的问题处理不好,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每个人都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但更清楚解决这些问题需要的是什么——钱,大量的钱,以及能够安置上千名工人的岗位。
而这两样,恰恰是正处于转型阵痛中的京海最紧缺的。
林曦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下属。
李国栋的焦虑,孙为民的无奈,周海霞眉头紧锁看着手中的社会保障数据,王强和郑向东眼中对群体性事件的担忧,他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那份市财政局和国资委联合报送的、关于几家企业资产债务情况的简报。
又翻看了几页劳动局提供的下岗职工年龄结构和技术分布分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力在沉默中积聚。
终于,林曦放下材料,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国栋同志,”他看向李国栋
“财政没钱,是现实。但不能因为没钱,就看着几千工人没饭吃、没活路。
你牵头,财政、国资、审计,成立联合清核小组,最迟后天,我要看到棉纺三厂、毛纺厂最真实、最细致的家底——
厂房、设备、地皮、应收账款,哪怕是一颗螺丝钉,能变现的、能抵押的,全部厘清!
同时,以市政府的名义,起草最紧急的报告,向省里、向相关部委求援。报告要写透,写出血泪!
把工人的年龄、工龄、家庭困难、面临的无助,原原本本写进去!
这不是讨饭,这是为我们京海的稳定、为共和国长子们的基本生存权呐喊!”
“为民同志,海霞同志,”他的目光转向劳动和民政局长。
“买断工龄,是迫不得已的最后选项。在这之前,要把所有能想的办法用尽!
年龄大、身体差、技能单一的,劳动局开发的公益性岗位清单,民政局掌握的低保、特困政策,全部拿出来,对标到人!
不要搞大水漫灌,要一户一策,一人一档!
有劳动能力、有就业意愿的,技能培训不能玩虚的!
市场需要电工焊工,我们就培训电工焊工;需要家政服务,我们就培训家政服务!
劳动局、工会、工商联联动,把招聘会开到厂区,开到家属院门口!
告诉工人,市委市政府没有抛弃他们,出路,我们一起找!”
“王强同志,向东同志,”他看向信访和维稳负责人。
“稳定是头等大事,但维稳不是压制,是理顺情绪,解决问题。
从明天开始,信访办、政法委,抽调精干力量,组成联合工作组,进驻这几个厂。
不是去当‘监军’,是去当‘娘家人’!挨家挨户走访,车间班组座谈,听工人骂娘,听他们哭诉!
合理诉求,能解决的第一时间解决;
暂时解决不了的,拿出路线图、时间表,给工人交底!
对于那些确实煽动闹事、想趁火打劫的,依法处理,但要精准,绝不能扩大化,绝不能把普通维权职工推到对立面!”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指令都清晰、具体,直指要害。
没有空话套话,只有实实在在的部署。会议室里众人的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一些。
“我知道,这很难。”林曦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力量。
“要钱没钱,要岗缺岗,矛盾千头万绪。
但再难,有当年父辈们白手起家、建设这些工厂时难吗?
有这些为工厂流血流汗一辈子、现在却可能老无所依的工人师傅们难吗?
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权力是人民给的。
就是要在人民最难的时候,站出来,扛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京海略显灰暗的天空和远处那些曾经象征辉煌、如今却沉默伫立的巨大厂房烟囱。
“从明天开始,我带头,国栋同志、为民同志,我们几个,轮流到棉纺三厂、毛纺厂去蹲点。
不是去开大会做报告,是去车间,去工人家里,去食堂,和工人们一起排队打饭,坐一条板凳聊天!
把市里正在想办法的情况带下去,把工人最真实的想法、最具体的困难带上来!”
“林市长,这……安全方面,还有效率……”
李国栋有些迟疑,主要领导直接扎到矛盾最尖锐的一线,风险不言而喻。
“国栋同志,”林曦转过身,目光灼灼。
“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永远闻不到车间里的机油味,听不到工人心里的苦水声!
我的父亲常对我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心里要时刻装着老百姓,要设身处地,将心比心。’
现在,工人师傅们饭都快吃不上了,家都快散了,我们还有什么安全要考虑?
还有什么比和群众站在一起更安全?效率?不解决人心的问题,什么效率都是空谈!”
他走回座位,对列席会议的市政府秘书长张超远说:“超远秘书长,以我个人的名义,给棉纺三厂、毛纺厂的全体职工写一封公开信。
不要秘书班子代笔,我自己写。
就说大白话,掏心窝子的话。
告诉他们,市委市政府知道他们的难,正在拼尽全力想办法,也请他们给政府一点时间,相信组织不会忘记他们的贡献。
写好后,不用红头文件,就印成最普通的传单,送到每个车间、每栋家属楼,在厂区广播里反复念。
我们要主动沟通,把态度亮出来,把底交出来!”
会议在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又隐隐生出几分决绝的氛围中结束。
李国栋、孙为民等人匆匆离去,落实任务。
他们感受到,这位年轻的市长,不仅有清晰的思路,更有一种扑下身子、与群众共担苦难的决心和勇气。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市长办公会,而是一次战前动员。
林曦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站在空荡荡的走廊窗前,久久凝视着远处那些老旧的工业区。
父亲林安“亲力亲为,团结群众”的教诲,言犹在耳。
在东海,父亲运筹的是国家战略,博弈的是国际资本。
而在京海,他首先要面对的,是改革刀刃上最具体的痛楚,是时代变迁中最个体的命运沉浮。
这是他在去掉“代”字后,面对的第一场硬仗。
也是对他能否真正践行父亲教诲、能否赢得这座老工业城市人民信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