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奶奶,这钱,您不用交。我向您保证,不用交。” 赵小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轻轻握了握老人枯瘦的手。
旁边一个背着竹篓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住赵小军的衣角:
“叔叔,我阿妈说,要是凑不齐集资款,下半年就不让我去上学了,让我去采茶叶挣钱……
叔叔,我想上学……” 小女孩的眼睛又大又亮,但里面却盛满了恐惧和对读书的渴望。
赵小军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读书,是山里孩子改变命运唯一的机会!
而现在,李达康的“政绩路”,却要碾碎这些刚刚萌芽的希望!
在另一个村小,唯一的老师,一个戴着破旧眼镜、清瘦的中年男人,递给赵小军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是十几个孩子的名字。
“赵书记,这些都是品学兼优的孩子,家里都说了,要是这集资款非交不可,下学期……
下学期就不让他们来了,我劝了,没用啊……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 老师的声音很低,充满了无力感。
赵小军接过名单,看着那一个个稚嫩的名字,眼前仿佛出现了十几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正逐渐被贫困和绝望的阴影吞噬。
他猛地转过头,不想让人看见他瞬间夺眶而出的泪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泪,是为被重压喘不过气的乡亲们而流,是为可能失学的孩子们而流,更是为某些人为了所谓“政绩”而不顾百姓死活的冷酷而流!
一天的走访下来,赵小军的车里塞满了沾着泥点、印着红手印的联名信和按满手印的情况反映。
他的耳畔回响着哭诉、叹息、质问,他的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那是由无数家庭的苦难、无数孩子的未来堆砌而成的巨石。
赵小军很清楚,自己不能再等了,在等不知道要捅出多大篓子
回到县城,他得知李达康紧急召集了在家常委开会,据说是要“强力推进集资工作,统一思想,扫清障碍”。
赵小军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情绪,眼中只剩下决绝的火焰。
他拿着厚厚一沓从乡下带回来的材料,大步走进了县委常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李达康坐在主位,面色冷峻,其他常委大多低头不语,或面无表情。
看到赵小军进来,李达康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小军同志来了,坐下吧。
我们正在研究如何进一步贯彻落实县政府关于筹集道路建设资金的决定,确保这项利县利民的重大工程顺利推进。
有些同志思想上还有顾虑,工作上还有畏难情绪,这要不得!
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统一思想,提高认识,排除万难!”
赵小军没有坐下。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将手中那厚厚一沓材料“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李县长!各位常委!” 赵小军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上的青筋在鬓角暴起。
他死死盯着李达康,那双眼睛此刻竟迸发出少年般炽热的怒火。
“在‘统一思想’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看这些!
看看我们金山的父老乡亲,因为这份所谓的‘利县利民’的决定,正在经历什么!”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联名信,展开,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是柳林镇七十八户农民的联名信!
他们中,有儿子瘫痪在床无人照料的老人,有欠着医药费无力偿还的妇女,有靠打零工勉强糊口的家庭!
他们问,这每人几十上百的‘集资款’,是不是要逼得他们卖血卖粮,家破人亡?”
他又拿起另一份材料:“这是云岭乡坳子坪村的报告!
村里唯一的五保户,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太太,也要被摊派五十块!
她连自己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们的干部,我们的政策,就是这样对待最困难的群众的吗?”
接着,他举起那份手写的学生名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怒火:“还有这个!
这是山坳村小学老师提供的名单!
上面是十几个可能因为家里交不起集资款而被迫辍学的孩子!
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读书,走出大山!
可我们现在,却要用修路的名义,亲手掐灭他们的希望!
李县长,各位,你们告诉我,这算哪门子的‘利县利民’?
这是在挖我们金山的根!是在断我们子孙后代的路!”
赵小军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我去看了!我亲眼去看了!
我看到乡亲们拿着摊派通知单哭!我看到老人要下跪!
我看到孩子因为怕失学而吓得发抖!
李达康,你坐在办公室里,大手一挥就要两千万,你知道这两千万是多少个家庭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救命钱吗?
是多少个孩子改变命运的希望吗?
中枢曾三令五申减轻农民负担,严禁乱摊派乱收费,你的文件,是不是比中枢还大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常委都被赵小军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血泪控诉震撼了,连李达康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同样一拍桌子,声音比赵小军更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怒意:“赵小军!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在跟谁拍桌子?
修路是金山几十万百姓的夙愿!
是县委县政府经过慎重考虑做出的重大决策!
是为了金山长远发展必须付出的代价!
没有路,金山就永远穷下去!永远没有出路!
你只看到眼前的困难,你看不到长远的利益!你这是典型的短视!是妇人之仁!”
“长远利益?李达康,长远利益是建立在老百姓能活下去的基础上的!”
赵小军毫不退让,连县长也不称呼了,直接喊上李达康的名字,与李达康怒目相对。
“是,要致富先修路!可修路的钱,应该去争取上面的项目资金。
应该想办法引入社会资本,应该量力而行、分步实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管老百姓死活,强行从他们碗里抢饭吃!
你这是杀鸡取卵,是饮鸩止渴!就算路修起来了,民心也散了!
党和政府的威信也丢了!这样的路,修了有什么用?
能通到哪里去?通到老百姓的骂声里去吗?!”
“你……你胡说八道!” 李达康被赵小军尖锐的质问顶得有些气急败坏,他指着赵小军的鼻子。
“你这是危言耸听!是故意夸大困难,阻挠金山发展!我看你的思想就有问题!
你是不是对县委县政府的决策有抵触情绪?
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从省纪委来的,就觉得比我们高明?!”
“我对事不对人!” 赵小军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我赵小军是金山县的政法委书记,我的职责是维护稳定、保护群众利益!
现在你的决策正在严重侵害群众利益,正在引发巨大的不稳定风险!
我就必须反对!这跟我从哪里来没有关系!
如果眼睁睁看着老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而无动于衷,那我才不配坐在这里!
李达康,我以党性,以我政法委书记的职责问你。
如果因为强行摊派,引发了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或者逼出了人命。
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金山县委县政府负得起吗?”
“你……你放肆!” 李达康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
他没想到赵小军如此强硬,更没想到赵小军会拿出“群体性事件”、“人命”这样严重的字眼来顶撞他。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其他常委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
赵小军毫不畏惧地迎着李达康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李达康,我的话就放在这里!
这份强行摊派集资的文件,必须立即停止执行!已经收取的钱款,必须立即退还!
否则,由此引发的一切严重后果。
我将保留向市委、省委,直至中枢反映情况的权利!
我也相信,中枢绝不会坐视这种严重损害农民利益、违背中枢政策的行为继续下去!”
说完,赵小军不再看李达康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他收起桌上那些沉甸甸的材料,转身。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留下一室死寂和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李达康。
赵小军知道,他与李达康,与这股蛮干之风,已经彻底撕破了脸。
但他不后悔,真的不后悔,他耳边回响着乡亲们的哭声,眼前浮现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睛。
胸膛里燃烧着那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这是自己的大舅舅林安,曾在自己工作之初时对自己说过的,咱们林家人当官,就要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心。
这条路,哪怕再难,他也要抗争到底!
表哥的信,应该也已经发出。
金山的天空,不会永远被这霸道的阴云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