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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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台市检察院的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陈旧的玻璃窗,在祁同伟办公桌前投下斜斜的光斑,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郁气。

一份刚刚被退回的补充侦查提纲搁在案头,处长那熟悉的、带着敷衍的批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心头。

十年了,这样的场景周而复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锐气和热情。

十年前,1987年夏天,被一纸调令发配到孤山岭镇司法所那个透风漏雨的破旧院子。

到今天坐在这间市级机关办公室里,整整十年光阴流转。

当年,若非时任汉东省委书记的林安亲自过问。

旗帜鲜明地批评了某些人利用职权、恶意插手毕业生分配的不正之风。

并抓住了具体把柄,他祁同伟,这个汉东大学政法系曾经的优秀毕业生,恐怕真要在那与世隔绝的山沟里蹉跎一生了。

是林安书记的雷霆介入,是学弟赵小军的全力奔走,他才得以挣脱那个泥潭,调入岩台市检察院。

开始他也曾满怀感激与憧憬,夜以继日,钻研业务,凭借扎实的功底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一步步熬到了正科。

那几年,头顶着“林书记亲自关照过的年轻人”这道若有若无的光环。

虽然依旧能感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和隐形的壁垒,但至少,工作还能开展,能力还能得到部分认可,日子有盼头。

然而,林安书记在汉东的时间毕竟有限。

随着林书记高升离省东上,那道曾短暂庇护过他的光环迅速黯淡、消失。

一直潜藏在阴影中的力量,开始肆无忌惮地显现。

这股力量的源头,便是陈岩石。

这位在汉东政法系统深耕多年、门生故旧盘根错节的“老资格”。

当年因为肆意插手毕业生分配、打压优秀学生。

被林安书记抓了现行,不仅被严厉批评,还背了个处分,三年内不得升迁、不得评优、不得提级。

这对于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又正值上升关键期的陈岩石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更是仕途上一次沉重的打击。

他不敢,也无法将这份恨意对准身居高位的林安。

于是,所有的怨毒与报复,便倾泻到了祁同伟这个“导火索”和“活证据”身上。

在陈岩石看来,若不是祁同伟“不识抬举”、不肯就范,事情就不会闹大。

更不会撞到林安的枪口上,让他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在圈子里颜面扫地,还耽误了关键的晋升。

林安在汉东时,陈岩石只能将恨意深埋,甚至见到祁同伟,还能勉强挤出一丝假笑。

林安一走,他便再无顾忌。

打压,从最初的试探,迅速变为全面而系统的排挤。

有风险、难出成绩的苦活累活,理所当然落到祁同伟头上;

稍有亮点、容易出彩的机会,永远与他绝缘;

任何涉及评优、晋升、外派学习的名额,他总是在最后一刻被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刷下。

更厉害的是,陈岩石利用其深厚的影响力。

在岩台市检察院乃至更广的政法系统内,营造了一种对祁同伟“此人桀骜、不堪大用、且与领导有过节”的隐性评价氛围。

而岩台市检察院的现任检察长,正是陈岩石的得意门生,对“恩师”的意图心领神会,执行起来不遗余力。

十年,整整十年。祁同伟就陷在这样的泥沼里。

他从一个满怀热血、业务精湛的年轻骨干,被慢慢磨成了一个谨小慎微、锐气尽失、前途一眼能看到头的“老正科”。

所有的抱负、才华,都消磨在无穷无尽的内耗和打压中。

这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比当年孤山岭物质上的匮乏,更让人痛苦百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和热情,正一点一滴地流失。

“祁科,听说了吗?金山县那边,大局定了!”

对面的老周,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光。

“赵小军!正式扶正了,书记县长一肩挑!我的乖乖,这才多大年纪?

这背景,硬得吓人啊!祁科,听说赵小军和您还是一个学校的啊,都是汉大毕业的,您不去走动走动?”

赵小军!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祁同伟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几乎让他战栗的悸动。

学弟那张年轻、曾经带着些许青涩和热忱的脸,与如今传闻中那位杀伐决断、主政一方的年轻县委书记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垮了心防。自己比他年长,同出汉大名校,同样曾怀揣法治理想、报国之志。

却在岩台这潭浑水里,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束缚、消磨了整整十年,至今仍是个看不到希望的正科。

而学弟赵小军,已如鲲鹏展翅,翱翔于他难以企及的高空。

这对比,何其残酷,何其不公!

那深入骨髓的嫉妒和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紧接着,便是更为强烈的、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以及一股绝地求生的渴望。

赵小军凭什么能一飞冲天?

除了其自身在金山县危局中展现的担当与能力,其背后那令人仰望的“背景”,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那背景,足以让省委无视常规,在如此敏感时刻,将一副重担压在如此年轻的肩膀上。

陈岩石之流,在那样的背景面前,恐怕连蝼蚁都算不上!

一个念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把,照亮了唯一可能的前路,也灼烧着他几乎冷却的野心——

去金山!投奔赵小军!

金山县刚刚经历李达康事件的剧震,正是人心浮动、百废待兴、亟需用人之际。

赵小军新掌权柄,根基未稳,要坐稳位置,推行新政,必然要招兵买马,组建自己的可靠班底。

他祁同伟,是赵小军正儿八经的学长,有同窗香火之情,更有当年赵小军为他仗义执言、奔走求助的恩义在。

抛开这些,自己自身也是汉大政法系的高材生,业务能力扎实。

在检察院系统浸淫十年,熟悉司法运作和基层官场明暗规则,虽然被打压,但经验与见识并未荒废。

他去投奔,对赵小军而言,是一个知根知底、能力可用。

且在危难时刻主动来投的“自己人”,既能补充臂助,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收揽人心,显示其胸怀。

对他自己而言,这更是打破十年困局、挣脱陈岩石魔掌的唯一希望!

留在岩台,在陈岩石及其徒子徒孙的阴影下,他永无翻身之日,只会被慢慢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被弃如敝履。

去金山,虽然是从市级机关“下放”到县里,看似平台低了。

但这是挣脱枷锁,是上一艘刚刚起航、动力澎湃、船长前途无量的新船!

只要他能登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赢得船长的信任,未来能到达的远方,绝非困守岩台所能想象!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相比于在岩台慢性死亡。

金山至少代表着生路,代表着挣脱束缚、呼吸自由空气、或许还能一展抱负的可能性!

这个念头一旦燃起,便成燎原之势。但祁同伟没有冲动。

十年磨砺,让他学会了隐忍和谋定后动。

此事关乎他后半生命运,他需要一个更权威、更清醒的判断。

他想到了恩师,高育良。

高老师,是他和赵小军在汉大时的授业恩师,学识渊博,洞悉世事。

更是林院长极为倚重和信任的得力干将,是林院长当年亲自点将,将其从书斋带入波澜壮阔的仕途,一路悉心栽培,带在身边。

高老师对上层脉络的洞察,对赵小军背景与前途的明晰,远非自己所能及。

祁同伟以探望恩师为由请假,登上了东去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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