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依旧笼罩着金山县城。
祁同伟早早醒来,一夜辗转,并未有多少睡意,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用招待所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他仔细整理好身上的检察制服,对着墙上斑驳的水银镜,审视着镜中那张已显沧桑、眼底带着血丝却异常坚定的脸。
然后,拿起那个旧公文包,走出了房间。
清晨的县委大院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干部匆匆走过,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个穿着检察制服、面容陌生的中年人。
祁同伟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门卫室,对值班的门卫平静地说:
“我找赵小军书记,请通报一下,就说岩台来的祁同伟。”
门卫打量了他一下,大概是见他衣着虽旧但整齐,气度也不像寻常上访者,便拿起内线电话。
片刻后,他放下电话,语气客气了些:
“祁同志,赵书记在办公室,请您上去,三楼,楼梯口右转最里面那间。”
祁同伟道了谢,步伐沉稳地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三楼走廊空旷,只有尽头一扇门开着,透出灯光。
他走到门口,看见赵小军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写着什么,眉头微蹙,旁边堆着高高的文件。
听到脚步声,赵小军抬起头,见是祁同伟,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随即恢复了平静。
“来了?”赵小军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这么早,看来是考虑清楚了。”
祁同伟没有坐,他站在办公室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赵小军,没有任何游移。
清晨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给他半边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也让他眼底的血丝和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更加清晰。
“考虑清楚了,赵书记。”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如同钉子在木板上敲击。
“我看过了,也听过了。金山很难,比我想象的可能更难。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怨气不小。
政法口积弊不少,风气不正。李达康留下的,确实是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怯懦都挤压出去,只留下最坚硬的部分。
“但越是烂摊子,才越需要有人去收拾。越是难走的路,才越需要有人去闯。
我祁同伟,在岩台检察院坐了十年冷板凳,经手的、见过的、憋在肚子里的,就是这些‘难’,这些‘烂’,这些‘不正’!
我不敢说有多大本事,能一下子扭转乾坤。
但我敢说,我知道问题可能出在哪儿,知道有些脓疮该怎么下刀。
知道怎么在不把天捅破的情况下,一点点把歪了的树扶正,把堵了的渠疏通!”
他的语速加快,眼中那簇压抑了十年的火焰,终于不再掩饰地燃烧起来:
“您前天问我,怕不怕得罪人。我现在回答您:
怕!在岩台我怕了十年,结果是我差点烂在泥里!
现在,我不怕了!
我来金山,就是来做事的,来帮您,也是帮我自己,争一口气,闯一条路!
只要您给我这个舞台,给我这个名分,该硬的时候,我绝不退缩!
该碰的硬骨头,我带头去啃!
出了成绩,是县委领导有方,是金山干部群众努力;
捅了篓子,捅破了天,我祁同伟一个人扛着,绝不牵连您半分!(政治这么成熟的祁同伟,你不进部,谁进步。是吧)”
他从旧公文包里,珍而重之地拿出那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双手捧着,放到赵小军面前的办公桌上。
笔记本摊开,里面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笔记,记录着十年的观察、思考和隐痛。
“赵书记,这是我十年在岩台,私下整理的一些东西。
不涉密,但里面有些基层司法常见的毛病、漏洞。
有些人情案、关系案的操作手法,有些推诿扯皮的套路。
可能不全对,也可能有偏颇,但这是我的一点心得。
我交给您,一是表明我的态度,二是……或许对您了解下面的一些情况,有点参考。”
赵小军没有立刻去翻那个笔记本,他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平静,深邃。
仿佛在审视一件久经磨砺的兵器,看其锋芒是否犹在,看其韧性是否足够。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
良久,赵小军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满意的光。
“决心很大啊。”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话也说得挺满。不过,师兄,有些事,光有决心和狠话不够。
金山政法这潭水,比你看的、想的,可能还要浑,还要深。
牵一发,可能动全身。你确定,你扛得住?
你确定,你能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把事情办成,而不是把事情办砸,或者把自己也陷进去?”
祁同伟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斩钉截铁:
“我确定!底线,是法律,是良心,是为金山老百姓做点实事的本心!
至于手段……
在岩台十年,我没学会同流合污,但我也不是只会硬碰硬的愣头青。
该硬的时候硬,该迂回的时候迂回,该借力的时候借力,这些,我懂。
我不敢说一定能做到多好,但我敢用我后半辈子的前程担保。
我会竭尽全力,用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把您交办的事情办好,去把金山政法这潭浑水,尽量澄清!”
他用“前程”作保,这已是他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承诺。
一个在体制内沉浮十年、几乎看不到前程的人。
此刻却要用“前程”来担保,其中的决绝与悲壮,不言而喻。
赵小军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忽然,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笔记本,并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面。
“这个,我留下看看。”
他将笔记本放到一边,然后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
“既然你下定决心,那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但他强行稳住呼吸,身体站得更加笔直。
“但是,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赵小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条理。
“你现在是岩台市检察院的正科级干部,要调来金山,而且是担任重要职务,不是我说了就能算的。
需要岩台市委组织部批准、市检察院同意放人,需要金山县委向岩台市委正式发函商调,还需要经过必要的组织考察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祁同伟:“这需要时间,也可能会有波折。
陈岩石在岩台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他不会轻易放你走,尤其可能是来我这里。
虽然商调函是以金山县委的名义发出,走正常组织程序,他明面上很难直接阻拦。
但暗中使绊子、拖延时间,甚至在你档案上做点文章,都有可能。”
祁同伟用力点头:“我明白。陈岩石不会轻易放过我。
但……我相信组织程序。
只要金山县委这边态度坚决,发函正式,他总不能公然违反组织原则扣着人不放。
至于暗地里的手脚……我人在岩台,会小心应对。
档案……我自问清清白白,不怕他查。”
“嗯。”赵小军微微颔首。
“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好。回去之后,一切如常,该工作工作,该干嘛干嘛。
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尤其不要让人看出你要走。
陈岩石那边,能避则避,不要发生正面冲突。
一切,等金山这边的函发过去,看岩台那边的反应再说。”
“是,我明白。”祁同伟沉声应道。
“你回去准备一下个人材料,包括历年考核情况、主要工作经历、获奖情况等等,越详细越好。
虽然你档案里有,但我们这边也需要一份备查,同时也是向岩台市委展示你的基本情况。”
赵小军继续交代。
“另外,关于你来金山后的具体职务安排……”
他略一沉吟,语气慎重:“我的初步考虑,是请你担任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同时兼任县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
金山政法系统问题复杂,公检法司各自为政,甚至互不买账的情况很突出。
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牵头人,把拳头攥起来。
由政法委书记直接兼任公安局长,有利于整合力量,提高效率,也能最大限度减少推诿扯皮。
当然,这个安排还需要上市委常委会讨论通过,但我这里会全力推动。”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
虽然昨天赵小军话里话外已经透露出让他负责政法口的意思。
但此刻明确听到这个职位,祁同伟的心脏还是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升迁,这是将他从一个市院的边缘科长,直接推到了县级政法系统的核心决策和执行位置!
权力和责任,都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我……”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稳了稳心神,迎上赵小军的目光,没有任何怯懦或推辞,只有沉甸甸的郑重。
“感谢赵书记信任!这个担子很重,但我祁同伟,接了!
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不是不辜负我的期望,”赵小军纠正道,语气严肃。
“是不辜负金山县委的信任,不辜负金山老百姓的期盼。
你这个位置,关键是要‘镇得住、理得顺、出得去’。
镇得住各方势力,理得顺千头万绪,出得去实实在在的成效。
尤其是社会治安和司法公正,这是老百姓最关心、也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你要有思想准备,这会是场硬仗,而且没有退路。”
“我明白!”祁同伟再次郑重承诺。
“没有退路,就不留退路!唯有向前!”
赵小军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好。那你先回岩台,等消息。
我会让县委办尽快准备商调函,正式发往岩台市委组织部和市检察院。
顺利的话,这个月内应该会有消息。
这期间,保持联系。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
“是!”祁同伟立正,如同接受军令。
“行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赵小军挥了挥手。
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目光已经投向了那些待处理的公文。
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一个人乃至一个县政法系统未来走向的谈话,只是一件寻常公务。
祁同伟再次深深看了赵小军一眼,将这个年轻县委书记沉稳而坚定的侧影印入脑海。
然后,他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有力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依旧空旷安静。祁同伟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实。
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照射进来,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