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吕州的初夏,闷热得反常,空气里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黏,连风都带着滞涩的热气。
周五傍晚,喧嚣了一整天的市委大楼渐渐褪去喧闹,楼层里只剩零星的脚步声,愈发显得静谧。
叶小朗将最后一份整理妥当的文件,轻轻放在林曦书记办公桌的固定位置,又逐字核对了明日的工作日程,确认没有半点疏漏后。
他站在里间办公室的门口,深吸了一口压抑的气息,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书记,您还有别的指示吗?”
他的语气平稳克制,听不出半分异样,可眼底深处那股拼命压制的焦灼与沉重,还是没能逃过林曦锐利的目光。
这个跟了快自己三个月的秘书,向来勤勉细致、寡言稳重,办事从不出错,也从未因私事耽误工作。
更是极少提起家里的情况,向来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
可此刻,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愁绪,绝不是寻常小事能引发的。
林曦放下手中攥了许久的防汛形势分析报告,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落在叶小朗脸上。
“没别的事了,周末好好休整。看你脸色差得很,家里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有需要帮忙的,别藏着掖着。”
叶小朗心头猛地一震,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瞒不过这位心思通透的领导。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声音微微发涩,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多谢书记关心,家里确实有点事。我妹妹今年读初三,最近整个人状态垮得厉害,成绩直线往下掉。
打电话问她也什么都不肯说,我爸妈年纪大了,在家急得睡不着觉。
我想请两天假,回林城平康县的老家看看。”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是再寻常不过的兄长牵挂妹妹的家事,可林曦心里清楚,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叶小朗身上那股混杂着愤怒、无力与急切的沉重感,绝非单纯为学业担忧的兄长会有的。
他说话时刻意模糊的措辞,躲闪的眼神,都藏着没说出口的隐情。
叶小朗性子坚韧,出身农家一路打拼到现在。
若非遇上触及底线、又无力独自应对的困境。
绝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更不会主动开口请假。
林曦没有追根究底,过度打探下属私事,并非为官之道,尤其是对叶小朗这样有分寸、知进退的干部。
但他惜才,看重叶小朗的品性与能力,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藏着关切。
“准假,家里的事要紧,回去好好处理,路上注意安全,代我向二老问声好。”
顿了顿,他又不动声色地补充,“要是遇上需要市里协调的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曦已然打定主意,等叶小朗走后,让人侧面了解一下他老家的情况,能让这个沉稳的秘书乱了方寸的事,必定不简单。
“谢谢书记,我先回去看看情况,有需要再跟您汇报。”
叶小朗连忙道谢,心里却满是苦涩。
协调?他要面对的,或许是深不见底、连他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黑暗,哪里是简单的行政协调就能解决的。
离开市委大楼,叶小朗一刻也没耽搁,连夜坐车赶往林城。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漆黑一片,他的心情比这夜色还要沉重压抑。
侯贵平绝望的哭诉、纪委李明德副书记那句“平康的水太深,别轻易趟”的警告。
还有妹妹小兰可能遭遇的不堪遭遇,像无数根细针,不停扎着他的心,愤怒、心疼、无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路疾驰,等赶到平康县苗高乡的老家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看着晨雾中熟悉又陌生的村庄,他没有半分归乡的亲切,反倒被一股窒息般的压抑紧紧包裹,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只剩让他心悸的阴霾。
天刚亮,叶小朗轻轻推开家门,父母见到他突然回来,脸上瞬间堆满惊喜。
母亲连忙拉着他的手,念叨着他瘦了、脸色差,父亲也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让他歇口气。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一提起女儿叶小兰,两位老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愁容满面。
“小兰一早就窝在屋里,从不起床,也不肯出门,谁喊都不答应。”
母亲叹了口气,眼角泛着红。
“问她哪里不舒服,她也不说,成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吃不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学校老师都来家里两回了,说她上课走神,成绩掉得厉害。
再这样下去,中考都要耽误了,我们老两口没文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急得夜夜睡不着。”
父亲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团,重重叹了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是无奈。
叶小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放轻脚步,慢慢推开妹妹的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叶小兰蜷缩在床角,背对着房门,单薄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枯叶。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身子猛地一颤,非但没回头,反倒把被子裹得更紧,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小兰,是哥,我回来了。”叶小朗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心疼。
床角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叶小朗缓缓走近,目光落在妹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那纤细的手腕上,几道淡红色的瘀痕虽然已经快要消退,却依旧刺眼,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不敢再多看,强忍着翻涌的怒火与心疼,轻轻退出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双眼。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着钻心的疼痛,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绝对不能冲动。
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带妹妹和父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秒都不能多留。
他快步回到堂屋,看着两位年迈的老人,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爸,妈,小兰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咱们必须马上走,去吕州。”
父母闻言,一下子愣住了,满脸茫然地看着他,没明白儿子的意思。
“去吕州?”母亲率先反应过来,一脸不解。
“好好的,去吕州做什么?我们在乡里住了一辈子,田地里的活还没料理完,去城里也不习惯啊。”
“是啊,”父亲也掐灭了烟袋,皱着眉开口。
“你在吕州刚站稳脚跟,工作不容易,我们去了只会给你添麻烦,再说小兰还要读书,哪能说走就走。”
叶小朗看着父母朴实的脸庞,知道他们一辈子扎根在乡下,故土难离。
更怕给自己添乱,连忙放缓语气,耐心解释。
“我在吕州是市委书记的秘书,虽然是给领导跑腿的,但好歹有份稳定的工作,副科级干部。
吕州的学校比乡里好太多,我能托人把小兰转到市里的重点中学,换个全新的环境,她的状态才能好起来。
市里的医疗条件也好,你们跟着我过去,我也能安心照顾你们,不用再在家操心受累。”
他特意说出自己是市委书记秘书,本是想让父母安心,知道自己有能力安顿好一家人。
可两位老实巴交的农民,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波澜。
在他们眼里,“市委书记秘书”听起来体面,也不过是给市里的大领导当跟班、打杂的,儿子有出息是真。
但这份工作,在他们这种偏远山乡里,算不上什么能撑腰的依仗。
反倒觉得是在领导身边做事,更不能惹麻烦,免得耽误儿子的前程。
他们压根不懂,市委书记的贴身秘书,在官场里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道这个身份背后,有着怎样的能量,只单纯觉得,儿子是不想让他们担心,才把话说得好听。
父亲沉默了片刻,还是顾虑重重:“去吕州要花不少钱吧,你刚工作没多久,别为了我们把积蓄都搭进去。
再说我们走了,家里的房子、田地怎么办?”
“钱的事你们不用管,我全都能安排好,房子、学校、生活,我都能搞定。”
叶小朗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家里的东西都可以先放着,以后再说。
现在小兰的情况最要紧,她这状态,明显是受了大委屈,再留在这儿,迟早要出大事,必须走,马上就走。”
看着儿子铁青的脸色,听着他的语气。
再想到女儿这段时间反常又脆弱的模样,两位老人心里的担忧,终究压过了对故土的眷恋和对麻烦的恐惧。
他们对视一眼,满是心疼与无奈,缓缓点了点头,答应跟儿子一起去吕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