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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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四九城,海子里。

林安放下手中的红头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已经是凌晨两点,政务院常务会议室的灯光还亮着。

窗外,海子里的夜色静谧深沉。

偶尔有巡逻的警卫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副总,您该休息了。”秘书小王轻声提醒,递上一杯新泡的茶。

林安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他今年六十二岁,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年。

这几年里,他主管农业、经济、外贸、金融,经历了亚洲金融危机和抗洪还有农业税改革。

而现在,林安正面对一个更艰巨的任务: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桌上摊开着厚厚一摞文件。左边是商务部、海关总署、人民银行等部委的汇报材料。

右边是外经贸部送来的最新谈判纪要,中间是他自己起草的《关于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若干重大问题的思考》。

距离最终谈判只剩三个月。

三个月后,中国能否顺利加入WTO,不仅关系到外贸进出口,更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改革开放进程。

“小王,把灯调亮点。”林安说。

灯光调亮了些。林安重新戴上眼镜,翻开谈判纪要。

“美方代表坚持要求我国在金融、电信、保险、商业零售等领域进一步开放,外资持股比例提高到49%……”

“欧盟代表提出,我国现有法律法规中有三百多项与WTO规则存在冲突。

要求我国在加入前完成全面修改或废止……”

“日方代表关注汽车产业保护政策,要求降低进口汽车关税,取消国产化率要求……”

一行行文字,像一根根针,扎在林安心里。

他知道,加入WTO是大势所趋。

闭关锁国没有出路,只有融入世界经济体系,才能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但他更知道,这扇门一旦打开,带来的不仅是机遇,更是冲击。

国有企业怎么办?竞争力不强的民族产业怎么办?数千万国企职工怎么办?

这些问题,他思考了无数个日夜。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是外经贸部部长石广田,也是中国加入WTO谈判代表团的首席代表。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

“林副总,还没休息?”

“你不也没休息?”林安示意他坐下。“广田,情况怎么样?。

石广田把文件放在桌上:“M方又提出了新要求。

在农产品补贴问题上,他们坚持?照发达国家的标准来,要求我们把补贴降低到5%以下。”

“5%?”林安眉头紧皱我们现在是8.5%,降到5%,意味着每年要减少近两百亿的补贴。

这对农业,特别是对中西部地区的农业,冲击太大了。”

“我知道。”石广田叹了口气,“但美方说这是底线。

他们国内的农业集团压力很大,如果不在这个问题上取得进展,协议很难在国会通过。”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问:“其他方面呢?”

“欧盟在服务业开放上松口了,同意给我们更长的过渡期。

但在法律法规修改上,他们很坚持,要求我们在加入前必须完成所有冲突法规的清理工作。”

“三百多项法规,三个月完成修改或废止……”林安摇摇头。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们必须完成。”石广田说。

“林副总这也是我今天来找您的主要原因。

法律法规的修改,涉及的面太广了。

外经贸部牵头,但需要最高法、最高检、人大,还有十几个部委的配合。

没有您的协调,这事推不动。”

林安看着桌上的文件,沉思良久。

“广田,你说,我们这么拼命要加入WTO,到底值不值得?”

石广田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安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值得,林副总。

我在谈判桌上坐了七年,和美国人、欧洲人、日本人吵了七年。

我比谁都清楚,加入WTO,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要打开国门,让外资进来,让外企进来,让外国的商品进来。

这意味着竞争,残酷的竞争。

我们的国企可能要倒闭,我们的工人可能要下岗,我们的民族产业可能要面临生死考验。”

“但是,”石广田话锋一转。

“这也意味着机会。我们的企业可以走出去,到更广阔的市场去竞争。

我们的产品可以享受最惠国待遇,进入一百多个国家的市场。

我们的经济可以和世界经济接轨,获得资金、技术、管理经验。

更重要的是,加入WTO,意味着我们要按照国际规则办事。

要改革我们的经济体制,要建立更加开放、更加透明、更加法治化的市场环境。”

“长痛不如短痛。”石广田最后说。

“改革开放二十年,我们取得了很大成就,但也积累了很多问题。

国企效率低下,银行坏账高企,市场分割严重……

这些问题,光靠我们自己改,很难。

加入WTO,是倒逼我们改革。虽然痛苦,但必须做。”

林安点点头。

这些话,他何尝不明白。

但作为主管经济的副总,他要考虑的更具体,更现实。

“广田,你说得对。加入WTO,是大势所趋,是必由之路。

但怎么加入,以什么条件加入,这关系到国家的根本利益,关系到亿万百姓的切身利益。

我们不能为了加入而加入,更不能牺牲国家利益去换取一张入场券。”

“我明白。”石广田说,“所以在谈判桌上,我们寸步不让。

能争的,一定要争。

实在争不了的,也要争取最长的过渡期,争取最好的条件。”

“好。”林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法律法规的修改,我来协调。

你列个清单,把需要修改或废止的法规,按紧急程度、重要程度、修改难度,分分类。

我来召开协调会,一个部委一个部委地过。”

“是。”石广田也站起来。

“另外,外贸体制改革要加快。”林安转过身。

“扩大企业自营出口权,减少配额,改革招标办法。

这些工作,商务部要抓紧推进。

特别是扩大企业自营出口权,要让更多的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有机会直接参与国际竞争。”

“已经在做了。”石广田说。

“去年我们放开了三千多家企业的自营出口权,今年计划再放开五千家。

民营企业占了一半以上。”

“好。金融、电信、商业等领域的外资准入,也要拿出具体方案。

原则是:积极稳妥,逐步开放。

既不能关起门来,也不能一放了之。要设置门槛,要有限制,要保护国家的经济安全。”

“明白。”

“还有降低关税。”林安走回桌前,翻开一份文件。

“按照承诺,我们要在五年内将平均关税从现在的15.3%降到9.8%。

今年是第一年,要降到位。海关总署要做好准备,不能出乱子。”

“已经部署了。”

林安点点头,重新坐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石广田:“广田,谈判很艰苦,你辛苦了。

但你要记住,你背后站着十三亿中国人民。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石广田的眼眶有些发热:“林副总,我明白。

再苦再难,我也一定把这场谈判拿下来。”

“好,你去休息吧。明天上午九点,在我的办公室,开协调会。

你把需要参会的部委列出来,我让小王通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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