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六月初,林安的建议稿经吕主任报送后,终于有了回音。在一次高层会议上,领导听取了相关汇报。据说,他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三句话:
“第一,要查,一查到底,不管涉及什么人。”
“第二,要改,制度有漏洞,就要堵上。”
“第三,要公开,处理结果要向社会公布,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这三句话,成了尚方宝剑。
就在政研室紧锣密鼓推动这项工作的同时,雨儿胡同的家里,也发生了一件事。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康从学校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吃晚饭时,他一直沉默寡言。王桂芬以为他学习太累,一个劲给他夹菜。
饭后,林康把大哥叫到院里,低声说:“大哥,出事了。我们班那个王某……被带走了。”
“什么时候?什么人带走的?”林安心头一紧。
“今天上午,课间的时候。来了两个人,穿着便衣,出示了证件,说是教育部调查组的。
把王某叫出去,就没再回来。他的东西,下午也被收走了。”林康声音有些发颤
“班上同学都吓坏了,议论纷纷。有说他是特务的,有说他家里出事的……但我知道,不是。”
林安看着弟弟:“你怎么看?”
“我……”林康低下头,“我有点害怕,也有点……难受。王某他……他虽然基础差,人也有点虚荣,但平时对同学还行。
如果真是顶替了别人,那他被带走是活该。可如果他也是被骗的,或者有别的苦衷……”
“康子,”林安按住弟弟的肩膀,声音沉稳
“你要记住,对违法者的同情,就是对受害者的残忍。
那个被顶替的李技术员,他现在可能还在县农机厂,做着又脏又累的活,却不知道自己的大学梦,早就被别人偷走了。
他的人生,被改写了。这公平吗?”
林康浑身一震,抬起头,眼神渐渐清明:“不公平。”
“所以,调查是必须的,处理也是必须的。至于王某本人,如果他是知情者、参与者,那就要承担后果。
如果他本人也是被家人蒙蔽、利用的,调查会搞清楚。
但无论如何,被偷走的名额,必须还回去。”林安说
“这就是规则,这就是公平。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高考是国家选才的大典,容不得半点沙子。”
林康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大哥。”
第二天,林安从赵为民那里得到了正式消息,王某在调查组面前,很快交代了。
确实是他舅舅——县教育局副局长一手操办,用李技术员的材料和成绩,换上了他的照片和家庭信息。
王某自己也知道是冒名,但经不住“上大学、当干部、吃商品粮”的诱惑,抱着侥幸心理来了。
“他舅舅已经被当地纪委控制。相关责任人都要处理。”赵为民说
“教育部已经派人去安新县,接那位李技术员了。如果本人愿意,可以补办入学手续,今年秋季插班就读。
如果因为耽误了时间不愿意,也会在其他方面给予补偿和安排。”
“李技术员本人知道了吗?”林安问。
“知道了。我们的人见到他时,他正在车间修拖拉机,满手机油。听完来意,这个三十岁的汉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半个小时。”赵为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没想到还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林安闭上眼睛,久久无言。他能想象那个场景,能感受到那种绝处逢生的巨大悲喜。这就是他们做这一切的意义。
随着王某等第一批案件的查处,一场针对高考招生的整顿风暴悄然展开,但并未大张旗鼓地宣传。
教育部门内部连续下发紧急通知,要求各高校对1977级新生资格进行全面复核,重点核查“推荐生”。
同时,开始部署1978年高考的录取监督工作。
林安带领的研究小组,将建议进一步细化,形成了《关于进一步完善高等学校招生录取工作的若干规定(草案)》,其中核心措施包括:
公示制度:所有拟录取考生名单(包括考试录取和推荐录取),必须在考生所在中学(或单位)、公社(街道)、县(区)三级张榜公示至少十五天,公布举报方式和核查程序。
档案核验:建立高校与地方招办、考生档案所在单位的“三方核验”机制,重点核对照片、笔迹、家庭情况等关键信息。
通知书直达:录取通知书必须通过邮局直接寄达考生本人签收,不得经由中学、单位或他人转交。通知书附有防伪编码和核查说明。
入学复核:新生入学后一个月内,由学校组织非淘汰性的基础知识能力测评,结果作为教学参考,并对异常情况启动调查。
责任追究:明确各级教育行政部门、招生机构、中学、高校在资格审查各环节的责任,建立倒查机制,对舞弊和失职行为严肃追责。
这份草案经过反复修改,最终通过正式渠道报送。
它可能无法完全杜绝未来所有的舞弊行为,但至少树立了明确的规则,扎紧了制度的篱笆。
六月底,北京工业学院传来了新消息。那位被顶替的李技术员,在经历最初的震惊和犹豫后,最终决定接受补录,秋季入学。
学校为他制定了专门的补课计划,并给予了适当的生活补助。
王某被学校开除,其舅舅被开除公职,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相关新闻报道虽然简短,但传递的信号清晰而强烈。
林康班上,同学们经历了最初的震动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大家学习更加用功了,对“大学生”这个身份,似乎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敬畏。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林安下班回家,看见弟弟正坐在院里石榴树下看书,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林溪在妈妈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爸爸的书页。
“大哥,回来了。”林康抬起头,脸上是平和的笑容。
“嗯。”林安在弟弟身边坐下,看着那本厚厚的《机械原理》,“能跟上吗?”
“能。老师给我开了小灶,同学们也帮我。李大哥……就是新来的插班生,他基础特别扎实,有不懂的我就问他。”林康说
“他人真好,一点不嫌我笨。”
“那就好。”林安拍拍弟弟的肩膀,“记住这次教训。知识是自己的,本事是自己的,谁都偷不走。踏踏实实学,比什么都强。”
“我记住了,大哥。”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石榴花在枝头轻轻摇曳,像是点头。
改革的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有阳光,就必然有阴影。
有前进的洪流,就必然有试图阻滞的暗礁。
但重要的是,要有一双能看清黑暗的眼睛,要有一双敢于拨开迷雾的手,要有一颗永远相信光明、并愿意为之奋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