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周末,赵小军坐公交车来到省委大院附近,然后步行走到门口。
站岗的武警战士仔细查验了他的学生证和事先登记好的访客信息,才放他进去。
走在幽静的林荫道上,赵小军心里还在反复斟酌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
一周前的憋闷和这两天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他脚步都有些沉重。
推开省委一号楼的家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阿姨在厨房忙碌,舅舅林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舅舅。”赵小军换上拖鞋,喊了一声。
林安抬起头,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军来了。快坐,路上热吧?饭马上熟了的。”
饭桌上,张阿姨做了几样家常菜。
林安问了问赵小军最近的学习情况,赵小军一一回答,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安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聊了些轻松的话题。
饭后,林安照例走向书房,回头对正在帮忙收拾碗筷的赵小军说:“小军,来书房坐坐,陪舅舅说说话。”
赵小军心里一紧,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跟着林安进了书房,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林安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看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学习压力大,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赵小军坐下,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舅舅那深邃而平静的眼睛,决定不再绕弯子。
“舅舅,我……我可能惹了点麻烦。”赵小军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把联名信的事情,辅导员如何严厉训斥他,如何让他收回信件、写检查,以及其中隐含的威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忿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祁同伟学长那么优秀,为什么会分到那么偏远的山区,连个正式职级都没有?
而且……而且大家都说,是因为他得罪了梁书记的女儿梁璐,才被报复的。我觉得这样不对,所以才……”
林安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等赵小军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小军,”林安缓缓开口,声音平和,“首先,舅舅问你,你写联名信,是出于公心,还是夹杂了私人情绪?
比如,单纯因为敬佩那位祁同伟同学,或者对传闻中的梁璐不满?”
赵小军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主要是觉得不公平。
祁师兄确实很优秀,大家有目共睹。
分到孤山岭镇司法所,连个职级都没有,这和他四年的表现、学校的评价完全不符。
我觉得这对祁师兄不公,也让我们很多同学对学校的分配公正性产生了怀疑。至于梁璐老师……
我只是听说了传闻,并不认识她,更谈不上私人情绪。”
林安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嗯,能出于公义,为不公之事发声,这是好的。
年轻人,应该有点血性,有点正义感。
你辅导员批评你‘无组织无纪律’,话重了,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反映问题要注意方式方法。
联名信这种形式,容易把事情激化,也容易被人利用。
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可以首先通过正常渠道,比如向学院领导、向学校纪委监察部门反映情况,摆事实,讲道理。”
“我知道了,舅舅。是我考虑不周。”赵小军低下头。
“知道就好,这件事,你辅导员那里,写份检查,态度诚恳些,说明你是出于对公平的关切,但方式欠妥,他不会太难为你的。”林安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你刚才提到的那位祁同伟同学的分配问题,事情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一些。”
赵小军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舅舅。
林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梳理着某种复杂的思绪:“你说,大家都传言是梁璐因为私情不成,动用她父亲梁群峰的关系,打压祁同伟,把他发配到了孤山岭镇。
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听起来也似乎很合理,符合人们对于‘权贵子女仗势欺人’的想象。”
赵小军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和其他许多同学愤慨的原因。
“但是,小军,”林安的声音低沉下来
“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梁群峰同志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位高权重不假。
但正因为位高权重,他行事反而会更谨慎。
为了女儿的一点情感纠葛,就公然干涉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的分配。
并且做得如此明显、如此粗糙,留下这么大的话柄,你觉得,这符合一个高级领导干部的行为逻辑吗?
梁璐或许骄纵,但她父亲,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绝不会如此短视和肆无忌惮。”
赵小军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那么,如果不是梁群峰,或者不完全是梁群峰,还有谁有动机、有能力影响一个政法大学毕业生的分配呢?”林安引导着外甥思考
“祁同伟在学校表现优秀,又是学生会主席,按理说,分配不会太差。
但他有没有其他的人际关系?比如,他的恋人,或者曾经亲密的同学、朋友,他们的家庭背景如何?”
赵小军努力回忆着:“我听说……祁师兄好像之前和陈阳师姐走得比较近,陈阳师姐的父亲……好像是市检察院的陈岩石检察长?”
这个信息他也是偶然听人提起过。
林安微微颔首:“陈岩石同志,市检察院检察长,一位原则性很强、同时也非常爱护子女的老同志。”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位老同志,在某些方面,特别是对子女的婚恋问题上,观念可能比较传统,甚至……有些固执。”
“陈检察长?”赵小军更困惑了,“他为什么会……”
林安身体微微后靠,仿佛在回忆什么:“我听说过一些关于陈岩石同志家事的风闻。
他对女儿陈阳的期望很高,对女婿的人选……要求恐怕更高。
祁同伟这个年轻人,我虽未见过,但听你描述,能力出众,但出身农家,没有任何背景。
这样的年轻人,在陈岩石同志眼里,恐怕未必是理想的佳婿人选。
不是不看好,而是从根本上,就可能瞧不上。”
赵小军睁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如果,”林安继续说道,语气平和但直指核心
“陈岩石同志坚决反对女儿与祁同伟交往,认为祁同伟的出身配不上自己的女儿,甚至觉得祁同伟接近陈阳是别有用心、攀附权贵呢?
以他的性格和地位,他会怎么做?
他或许不会像梁璐那样直接表达怨恨,但他完全有能力,也有‘充足’的理由——比如‘年轻人应该到最艰苦的基层锻炼’。
‘这是组织的培养和考验’——动用他的影响力,将祁同伟‘发配’到远离省城、远离陈阳的地方。
这在他看来,或许是斩断这段‘不合适’关系最彻底、最‘名正言顺’的方式。
至于梁璐,她对祁同伟的怨念,或许只是恰好提供了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甚至成了一个吸引火力的‘靶子’。
让外界的矛头都指向了她和她父亲,而真正的推力,可能来自另一个方向。”
赵小军听得心头发凉,如果舅舅的分析是真的,那祁同伟的遭遇,就不是简单的“权贵欺压”,而是夹杂了门第偏见、父权意志和权力傲慢的冷酷算计。
这种算计,披着“锻炼”、“培养”的外衣,更加隐秘,也更加令人齿冷。
“而且,”林安补充道
“陈岩石同志的儿子陈海,就是你那个室友,据说和祁同伟关系很好,甚至可能因为姐姐的事,与父亲产生矛盾。
这或许更坚定了陈岩石要将祁同伟‘打发’得远远的决心,既是断绝女儿念想,也是‘惩罚’这个可能带坏自己儿子、挑战自己权威的农家子弟。”
赵小军感到一阵窒息。
他之前只看到了表面一层,以为是不公,却没想到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复杂甚至丑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