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棉纺三厂的食堂,是苏式老厂房常见的红砖大平房,高大空旷,窗户蒙着经年累月的油污,光线有些昏暗。
几张长条木桌凳胡乱摆放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剩菜、潮湿木头和消毒水的气味。
此刻已过了早饭高峰期,食堂里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穿着褪色工作服的老师傅,坐在角落里就着咸菜喝着稀粥,神情木然。
市长林曦一行人的到来,让这空旷沉寂的空间泛起一丝涟漪。
工人们投来诧异、好奇、又带着些疏离的目光。
王班长有些局促地引着林曦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用袖子擦了擦长条凳:
“林市长,各位领导,坐,坐。地方简陋,实在……”
“挺好,干净敞亮。”林曦笑着打断她,率先坐了下来,毫无市长架子。
“王大姐,您也坐。这粥和咸菜,闻着就香,是咱们厂里的味道。”
食堂的大师傅听说市长来了,慌慌张张从后厨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林曦主动起身和他握手:“师傅,辛苦了。
给我们每人来一碗粥,一碟咸菜就行,别搞特殊,和大家吃一样的。”
很快,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几小碟黑黢黢的咸菜丝端了上来。
粥是普通的大米粥,熬得还算浓稠;
咸菜丝是本地常见的萝卜缨腌的,看着不起眼。
林曦拿起筷子,夹了一撮咸菜丝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点头道:
“嗯,咸淡合适,下饭。
这咸菜是咱们食堂自己腌的?”
“是,是!”大师傅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自己腌的,干净,成本也低。
就是……就是东西少了点,花样也少。
工人们……唉,能吃饱就不错了。”
林曦没说话,低头慢慢喝粥。
粥的温度正好,暖意顺着食道流下去,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
他吃得很认真,不时就一口咸菜。李国栋、孙为民等人见状,也收起平日里的矜持,默默地吃着这顿再简单不过的早饭。
那几个原本在角落喝粥的老师傅,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互相交换着眼色,低声嘀咕着。
似乎不敢相信市长真的会和他们坐在一起,吃一样的咸菜稀粥。
林曦很快吃完了一碗粥,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看向站在一旁的王班长和食堂大师傅,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张望的老师傅。
忽然开口道:“王大姐,食堂的师傅,还有那几位老师傅,都请过来一下,我跟大家说几句话。”
王班长和大师傅连忙过去把那几位老师傅也叫了过来。
五六个人围拢在桌边,都有些拘谨。
“坐,都坐,别站着。”林曦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些饱经风霜、写满生活痕迹的面孔。
“早饭不错,吃饱了暖和。
我吃着这咸菜,想着咱们厂里上千号工人师傅。
可能很多人家里,早饭连个像样的咸菜都没有,心里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刚才在车间,我跟大家表了态,市里要管,工作组要进厂。
这话,不是说来哄大家安心的。
这碗粥,这口咸菜,我吃了,味道我记住了。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一份责任。
咱们棉纺三厂的问题,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解决起来肯定难,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大家同心协力。
市里再难,也不会把咱们的工人师傅丢下不管!”
“刚才国栋市长,还有劳动局孙局长,民政局的周局长都在,我们的初步想法是,分类解决。
年纪大、快退休的,想办法办退养,基本生活要有保障。
四五十岁、上有老下有小的,是难处最大的,市里想办法开发一些公益性的岗位,如社区服务、市容维护、机关后勤,先让大家有份收入,稳住基本盘。
同时,组织免费的技能培训,钳工、电工、焊工,市里几个大厂子、建筑公司,都需要熟练工;
还有,咱们很多女工手巧,可以学缝纫、家政服务,市里可以联系街道、居委,还有那些新开的商场、宾馆,看能不能对接上。
实在不行,咱们京海靠海,渔业、水产加工,还有小商品市场、个体户,只要肯吃苦,总能找到活路!”
“但是,”林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些办法,都需要钱,需要岗位,需要时间。
在这个过程里,可能会有人心里不踏实,会有人着急。
甚至会有人煽风点火,想把水搅浑,从中渔利。
我今天在这里,也给大家提个醒,交个底:
市里工作组进厂,不仅要解决大家的困难,也要查清楚,厂子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那些年,厂里的钱都去哪儿了?
好好的设备怎么就报废了?
为什么有些领导的车越换越好,工人的工资却发不出来?
这里面,有没有蛀虫?
有没有人把国家的资产、大家的血汗,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他稍微停顿,食堂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炉灶间隐约传来的一点响动。
林曦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在这里,也通过大家,给可能牵扯进去的人,递一句话。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有些事,一时糊涂,或者迫于压力,走了弯路,犯了错误,现在认识到,还为时不晚。
主动交代,积极退赃,争取宽大处理,这是唯一正确的出路。
我给大家,也给那些人,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几位老工人质朴而充满期盼的脸,也仿佛穿透墙壁,看向了那些可能正心怀鬼胎的人:
“下个星期一之前,也就是五天之内。
如果自己心里有鬼,知道自己做了对不起厂子、对不起工人、对不起国家的事。
主动到我办公室来,把问题说清楚,把不该拿的钱退出来。
我林曦以市长的名义担保,会视情节、看态度,给予从宽处理的机会。
这是我们党的一贯政策,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如果过了下星期一,还没人主动站出来,等我们工作组、等纪委、审计的同志查上门,把证据摆在面前——
那对不起,不管你是厂长、书记,还是科长、主任。
不管你有什么样的关系,有什么样的后台,有一个,查一个!
该退赔的,一分不能少!该负法律责任的,绝不姑息!
追回来的钱,优先用于安置咱们的工人师傅!”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老工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市长这是在公开喊话,给那些“蛀虫”下最后通牒?
而且是在这破旧的工厂食堂里,对着他们这些最普通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