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出发前一周,林月开始做准备。
她买了三百支铅笔,两百块橡皮,五百本作业本。
买了常用药,买了手电筒,买了防潮垫。
还特意去书店买了些儿童读物,童话书,科普书。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起多大作用,但总比空着手去好。
西省光明县大坪乡。
从省城到光明县,两百公里,车开了五个小时。
从县城到大坪乡,四十里山路,吉普车颠簸了三个小时。
林月从车上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同行的四个同事脸色苍白,一个年轻姑娘直接吐了。
“各位领导辛苦了!”一个声音传来。
林月抬起头,乡政府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裤腿沾着泥。他个子很高,有些瘦,但很挺拔。
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欢迎证监会的领导来大坪乡!我是梅晓歌,大坪乡党委书记。”
他快步走过来,和每个人握手,手很有力,手心有茧。
“梅书记好,我是林月,这次帮扶小组的组长。”
林月和他握手时,感觉到他手掌的粗糙。
“林处长好,一路辛苦了!咱们乡条件有限,招待不周,多多包涵。”梅晓歌说话带着当地口音,但很清晰。
“各位先到宿舍休息一下,晚饭好了我叫大家。”
宿舍是乡政府的老房子改的,两人一间,木板床,薄棉被。
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放着一盆野花。
“这花是山上的,我叫不出名字,但好看,能驱蚊。”
带他们来的小姑娘腼腆地说。
“梅书记让放的。”
林月放下行李,走到窗前。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梯田,绿油油的。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东海完全不一样。
晚饭在乡政府食堂,大圆桌,七八个菜。
腊肉炒笋干,土鸡汤,炒野菜,土豆丝,都是当地的菜,味道很质朴。
“各位领导别客气,都是自己种的养的,绿色!”
梅晓歌热情地招呼,但自己吃得很快,几口扒完一碗饭。
“我吃完了,还有点事,你们慢用。小周,照顾好领导们。”
他站起来,对林月说:“林处长,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下村看看。今天早点休息。”
说完就匆匆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梅书记就这样,忙。”陪他们吃饭的副乡长老陈说。
“咱们乡二十八个村,他几乎天天跑。
今天去这个村调解纠纷,明天去那个村看药材长势。
年轻,有干劲!”
“梅书记多大?”林月问。
“二十八,大学毕业两年多,主动要求来咱们这的。”
老陈说。
“来的时候是副乡长,干了一年,老书记调走了,他接的。
大家都服他,为什么?因为他真干事,真为老百姓想。”
晚上,林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一早,梅晓歌已经在院里等着。
他换了件灰色的旧衬衫,解放鞋,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林处长,咱们今天去三个村,最近的三里村,最远的青山村有十五里山路。
中午在村里吃,晚上回来。”他说话干脆利落。
“你穿运动鞋,山路不好走。”
“叫我林月就行。”林月说。
“行,林月同志。”梅晓歌从善如流。
“那咱们出发。”
出了乡政府,就是山路。开始还有碎石路,走着走着就没路了,就是在山石和泥土上走。
林月平时坚持锻炼,勉强能跟上。
梅晓歌走得很快,但不时停下来等她。
“咱们乡是全县最穷的乡,为什么?路。”
梅晓歌边走边说。
“路不通,什么都进不来,什么都出不去。
老百姓种的药材,养的猪,运不出去,只能贱卖。
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
有急病,得抬着去县城,有时候人就耽误在路上。”
“那为什么不修路?”
“没钱。”梅晓歌说得直接。
“县里财政紧张,乡里更没钱。
我来了之后,跑县里,跑市里,要了点钱,修了五里路。
今年再要一点,再修五里。一年五里,十年五十里,总能修通。”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平常。
但林月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一年五里,十年五十里。
这是怎样的耐心和坚持?
走了两个小时,到了第一个村,三里村。
说是村,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房子大多是土坯房,低矮,昏暗。
孩子们看到梅晓歌,呼啦围上来。
“梅书记!梅书记!”
“哎,小石头,你奶奶的药吃了没?”
“吃了!”
“小花,你弟弟上学了没?”
“上了,在村口玩呢!”
梅晓歌从帆布包里掏出糖果,一人一颗。
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记着什么。
“林处长,这是村支书老杨。”他介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老杨,这是证监会来的林处长,来看咱们村的。”
老杨憨厚地笑,搓着手:“领导好,领导好,屋里坐。”
“不坐了,我们去看看学校。”梅晓歌说。
村小在三里外,三间土坯房,窗户是塑料纸糊的。
二十多个孩子,一个老师。
老师姓李,五十多岁,腿有残疾,在这里教了二十五年。
“梅书记来了!”李老师拄着拐杖出来。
“李老师,上次送来的书,孩子们看得怎么样?”
“看得可好了!就是书少,轮着看。”李老师说着,看到林月他们带来的新书和文具,眼睛一下就湿了。
“这……这太谢谢了,太谢谢了!”
林月看着那些书。
她在东海,经常逛书店,一本书几十块,随手就买。
在这里,一本书要轮着看,看到烂。
梅晓歌走进教室,检查课桌。
“这张桌子腿松了,我记下了,回头让人来修。”他摸摸黑板。
“黑板裂了,也记下。”
他又去看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吗?”
“补了,但下大雨还漏。”
“等有资金了,咱们盖新教室。”梅晓歌说。
“我保证,三年内,一定让孩子们在亮堂的教室里上课。”
离开三里村,去往下一个村的路上,林月问:“三年,能实现吗?”
“尽力。”梅晓歌说。
“我在县里立了军令状,三年内,大坪乡所有村小都要有像样的教室。
现在有两个村已经开始盖了,钱是我从老同学那里化缘来的。”
“化缘?”
“就是求人。”梅晓歌笑。
“我以前在大学是学生会主席,认识些人。
有的在企业,有的在机关。
我就一个个打电话,发邮件,说我们这儿的孩子多苦,学校多破。
有良心的人,总会帮忙的。”
“化来多少?”
“不多,三十多万。但够盖两所小学了。”
梅晓歌眼睛亮亮的。
“等盖好了,我带你去看看。红砖房,玻璃窗,还有操场。孩子们可高兴了。”
中午在青山村吃饭。
村长家,玉米饼子,咸菜,土豆汤。
梅晓歌吃得很香,边吃边和村长聊村里的事。
“后山的药材,长得还行?”
“还行,就是销路……”
“销路我想办法,你先把质量抓好。
我联系了省城的药厂,人家说了,只要质量好,价格好说。”
“真的?那敢情好!”
“但要统一种,统一收,不能各搞各的。
咱们成立合作社,我帮你找技术员,教大家种。”
林月默默听着。
梅晓歌对每个村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对每件事都有安排。
虽然那些安排很小,很具体,但实实在在。
吃完饭后,去看村里的贫困户。
第一家,土坯房,裂缝能伸进手。
家里就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老人七十多了,眼睛不好。孩子十岁,父母在广东打工,三年没回来了。
“陈奶奶,这是东海来的林同志,来看你。”梅晓歌蹲在老人面前,大声说。
老人摸索着抓住梅晓歌的手:“梅书记,你又来了……吃饭了没?我给你做饭……”
“吃了,吃了。你眼睛好些没?”
“好多了,能看见亮了。”
梅晓歌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眼药水:“这是新药,一天滴三次。
我让小石头帮你滴,记得不?”
“记得,记得。”
第二家,男人摔伤了腰,躺在床上。女人在哭,说没钱看病。
梅晓歌拿出两百块钱:“先去看病,钱的事我想办法。
乡里有个医疗救助基金,我帮你申请。”
“梅书记,这怎么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看病要紧。”
第三家,第四家……梅晓歌每家都去,每件事都记在本子上。
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
不能当场解决的,说清楚什么时候给答复。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山路更难走,梅晓歌拿着手电筒在前面照路。
“累了吧?”他回头问。
“还好。”林月说。
其实很累,脚上磨了泡,腿像灌了铅,但她没说。
“刚开始都这样,走多了就习惯了。”梅晓歌放慢脚步。
“林同志,你今天看到的,就是大坪乡的日常。
贫穷,疾病,留守,上学难,看病难。每个问题都很难,但每个问题都得解决。”
“你不觉得……难吗?”
“难啊,怎么不难。”梅晓歌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平静。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这事怎么办,那事怎么办。
想得头疼。
但天亮了,还得起来,还得去解决。
为什么?
因为你不解决,就没人解决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脸,年轻,但有很多细纹,是风吹日晒留下的。
“林月,你们从东海来,看到这些,可能会觉得压抑,觉得无力。
但我觉得,有希望。”
“希望在哪?”
“你看那些孩子。”梅晓歌说。
“小石头,他奶奶眼睛不好,他每天给奶奶滴眼药水,做饭,洗衣服,还考全班第一。
小花,爸妈离婚了,妈妈走了,爸爸在外打工,她带着弟弟,还每天走十里山路来上学。
这些孩子,就是希望。”
“他们这么苦……”
“是苦,但他们在努力,在向上。”梅晓歌的声音很坚定。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搭个梯子。
让他们能爬上去,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哪怕只能帮一个,也值了。”
林月看着他。
夜色里,这个年轻乡党委书记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