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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山那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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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周,林月开始做准备。

她买了三百支铅笔,两百块橡皮,五百本作业本。

买了常用药,买了手电筒,买了防潮垫。

还特意去书店买了些儿童读物,童话书,科普书。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起多大作用,但总比空着手去好。

西省光明县大坪乡。

从省城到光明县,两百公里,车开了五个小时。

从县城到大坪乡,四十里山路,吉普车颠簸了三个小时。

林月从车上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同行的四个同事脸色苍白,一个年轻姑娘直接吐了。

“各位领导辛苦了!”一个声音传来。

林月抬起头,乡政府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裤腿沾着泥。他个子很高,有些瘦,但很挺拔。

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欢迎证监会的领导来大坪乡!我是梅晓歌,大坪乡党委书记。”

他快步走过来,和每个人握手,手很有力,手心有茧。

“梅书记好,我是林月,这次帮扶小组的组长。”

林月和他握手时,感觉到他手掌的粗糙。

“林处长好,一路辛苦了!咱们乡条件有限,招待不周,多多包涵。”梅晓歌说话带着当地口音,但很清晰。

“各位先到宿舍休息一下,晚饭好了我叫大家。”

宿舍是乡政府的老房子改的,两人一间,木板床,薄棉被。

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放着一盆野花。

“这花是山上的,我叫不出名字,但好看,能驱蚊。”

带他们来的小姑娘腼腆地说。

“梅书记让放的。”

林月放下行李,走到窗前。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梯田,绿油油的。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东海完全不一样。

晚饭在乡政府食堂,大圆桌,七八个菜。

腊肉炒笋干,土鸡汤,炒野菜,土豆丝,都是当地的菜,味道很质朴。

“各位领导别客气,都是自己种的养的,绿色!”

梅晓歌热情地招呼,但自己吃得很快,几口扒完一碗饭。

“我吃完了,还有点事,你们慢用。小周,照顾好领导们。”

他站起来,对林月说:“林处长,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下村看看。今天早点休息。”

说完就匆匆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梅书记就这样,忙。”陪他们吃饭的副乡长老陈说。

“咱们乡二十八个村,他几乎天天跑。

今天去这个村调解纠纷,明天去那个村看药材长势。

年轻,有干劲!”

“梅书记多大?”林月问。

“二十八,大学毕业两年多,主动要求来咱们这的。”

老陈说。

“来的时候是副乡长,干了一年,老书记调走了,他接的。

大家都服他,为什么?因为他真干事,真为老百姓想。”

晚上,林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一早,梅晓歌已经在院里等着。

他换了件灰色的旧衬衫,解放鞋,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林处长,咱们今天去三个村,最近的三里村,最远的青山村有十五里山路。

中午在村里吃,晚上回来。”他说话干脆利落。

“你穿运动鞋,山路不好走。”

“叫我林月就行。”林月说。

“行,林月同志。”梅晓歌从善如流。

“那咱们出发。”

出了乡政府,就是山路。开始还有碎石路,走着走着就没路了,就是在山石和泥土上走。

林月平时坚持锻炼,勉强能跟上。

梅晓歌走得很快,但不时停下来等她。

“咱们乡是全县最穷的乡,为什么?路。”

梅晓歌边走边说。

“路不通,什么都进不来,什么都出不去。

老百姓种的药材,养的猪,运不出去,只能贱卖。

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

有急病,得抬着去县城,有时候人就耽误在路上。”

“那为什么不修路?”

“没钱。”梅晓歌说得直接。

“县里财政紧张,乡里更没钱。

我来了之后,跑县里,跑市里,要了点钱,修了五里路。

今年再要一点,再修五里。一年五里,十年五十里,总能修通。”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平常。

但林月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一年五里,十年五十里。

这是怎样的耐心和坚持?

走了两个小时,到了第一个村,三里村。

说是村,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房子大多是土坯房,低矮,昏暗。

孩子们看到梅晓歌,呼啦围上来。

“梅书记!梅书记!”

“哎,小石头,你奶奶的药吃了没?”

“吃了!”

“小花,你弟弟上学了没?”

“上了,在村口玩呢!”

梅晓歌从帆布包里掏出糖果,一人一颗。

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记着什么。

“林处长,这是村支书老杨。”他介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老杨,这是证监会来的林处长,来看咱们村的。”

老杨憨厚地笑,搓着手:“领导好,领导好,屋里坐。”

“不坐了,我们去看看学校。”梅晓歌说。

村小在三里外,三间土坯房,窗户是塑料纸糊的。

二十多个孩子,一个老师。

老师姓李,五十多岁,腿有残疾,在这里教了二十五年。

“梅书记来了!”李老师拄着拐杖出来。

“李老师,上次送来的书,孩子们看得怎么样?”

“看得可好了!就是书少,轮着看。”李老师说着,看到林月他们带来的新书和文具,眼睛一下就湿了。

“这……这太谢谢了,太谢谢了!”

林月看着那些书。

她在东海,经常逛书店,一本书几十块,随手就买。

在这里,一本书要轮着看,看到烂。

梅晓歌走进教室,检查课桌。

“这张桌子腿松了,我记下了,回头让人来修。”他摸摸黑板。

“黑板裂了,也记下。”

他又去看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吗?”

“补了,但下大雨还漏。”

“等有资金了,咱们盖新教室。”梅晓歌说。

“我保证,三年内,一定让孩子们在亮堂的教室里上课。”

离开三里村,去往下一个村的路上,林月问:“三年,能实现吗?”

“尽力。”梅晓歌说。

“我在县里立了军令状,三年内,大坪乡所有村小都要有像样的教室。

现在有两个村已经开始盖了,钱是我从老同学那里化缘来的。”

“化缘?”

“就是求人。”梅晓歌笑。

“我以前在大学是学生会主席,认识些人。

有的在企业,有的在机关。

我就一个个打电话,发邮件,说我们这儿的孩子多苦,学校多破。

有良心的人,总会帮忙的。”

“化来多少?”

“不多,三十多万。但够盖两所小学了。”

梅晓歌眼睛亮亮的。

“等盖好了,我带你去看看。红砖房,玻璃窗,还有操场。孩子们可高兴了。”

中午在青山村吃饭。

村长家,玉米饼子,咸菜,土豆汤。

梅晓歌吃得很香,边吃边和村长聊村里的事。

“后山的药材,长得还行?”

“还行,就是销路……”

“销路我想办法,你先把质量抓好。

我联系了省城的药厂,人家说了,只要质量好,价格好说。”

“真的?那敢情好!”

“但要统一种,统一收,不能各搞各的。

咱们成立合作社,我帮你找技术员,教大家种。”

林月默默听着。

梅晓歌对每个村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对每件事都有安排。

虽然那些安排很小,很具体,但实实在在。

吃完饭后,去看村里的贫困户。

第一家,土坯房,裂缝能伸进手。

家里就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老人七十多了,眼睛不好。孩子十岁,父母在广东打工,三年没回来了。

“陈奶奶,这是东海来的林同志,来看你。”梅晓歌蹲在老人面前,大声说。

老人摸索着抓住梅晓歌的手:“梅书记,你又来了……吃饭了没?我给你做饭……”

“吃了,吃了。你眼睛好些没?”

“好多了,能看见亮了。”

梅晓歌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眼药水:“这是新药,一天滴三次。

我让小石头帮你滴,记得不?”

“记得,记得。”

第二家,男人摔伤了腰,躺在床上。女人在哭,说没钱看病。

梅晓歌拿出两百块钱:“先去看病,钱的事我想办法。

乡里有个医疗救助基金,我帮你申请。”

“梅书记,这怎么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看病要紧。”

第三家,第四家……梅晓歌每家都去,每件事都记在本子上。

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

不能当场解决的,说清楚什么时候给答复。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山路更难走,梅晓歌拿着手电筒在前面照路。

“累了吧?”他回头问。

“还好。”林月说。

其实很累,脚上磨了泡,腿像灌了铅,但她没说。

“刚开始都这样,走多了就习惯了。”梅晓歌放慢脚步。

“林同志,你今天看到的,就是大坪乡的日常。

贫穷,疾病,留守,上学难,看病难。每个问题都很难,但每个问题都得解决。”

“你不觉得……难吗?”

“难啊,怎么不难。”梅晓歌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平静。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这事怎么办,那事怎么办。

想得头疼。

但天亮了,还得起来,还得去解决。

为什么?

因为你不解决,就没人解决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脸,年轻,但有很多细纹,是风吹日晒留下的。

“林月,你们从东海来,看到这些,可能会觉得压抑,觉得无力。

但我觉得,有希望。”

“希望在哪?”

“你看那些孩子。”梅晓歌说。

“小石头,他奶奶眼睛不好,他每天给奶奶滴眼药水,做饭,洗衣服,还考全班第一。

小花,爸妈离婚了,妈妈走了,爸爸在外打工,她带着弟弟,还每天走十里山路来上学。

这些孩子,就是希望。”

“他们这么苦……”

“是苦,但他们在努力,在向上。”梅晓歌的声音很坚定。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搭个梯子。

让他们能爬上去,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哪怕只能帮一个,也值了。”

林月看着他。

夜色里,这个年轻乡党委书记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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